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牧野流星第57部分阅读

珠冷若冰霜的脸上现出一抹红霞,心里想道:“可惜十八年前,我和丹丘生都是没有这个勇气。”

    往事历历,都上心头。最令她难以后怀的是和丹丘生分手的一幕。

    相处了三个多月,他们的身体已经复原了,珠宝也已经交给义军了,他们是必须分手了!他们默默下山,彼此都是咬着嘴唇,强忍眼泪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不知不觉走到山脚,丹丘生终于不能不说一声“再见”了。

    眼看丹丘生就要离她而去,她是再也不能强忍了!

    丹丘生的心情恐怕也是和她一样,两人的手忽地不知不觉的紧紧相握。

    牟丽珠忍不住珠泪夺眶而出,哽咽说道:“咱们真的还能再见吗?”

    丹丘生涩声说道:“我不知道,唉,看来只有听命运的安排。”

    牟丽珠叹口气道:“咱们相处这段日子,在我是觉得最苦也最甜的日子,我永远不会忘记的!”丹丘生道:“我也不会忘记的。只可惜它是一去永不复返了!”

    牟丽珠心痛如绞,不觉倒在丹丘生怀中。

    丹丘生替她抹脸上的泪痕,说道:“牟姑娘,我知道你的心事。我并非铁石心肠,我,我也是一样不愿和你分离的!但可惜命中注定,咱们非得分开不可!除非……”

    牟丽珠道:“除非什么?”

    丹丘生摇了摇头,叹道:“但人言可畏,咱们怎能不避嫌疑?这个‘除非’,其实只是痴心妄想而已!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明这个“除非”是什么,但牟丽珠已经懂得了。不错,这件案子外面一定已是议论纷纷,在这样情形底下,她怎能和丹丘生结为夫妇?

    牟丽珠低声说道:“我可以等待,等到案情大白于天下之日。”

    丹丘生苦笑道:“我却不敢抱着这样的希望,莫说人家未必会相信咱们的话,我恐怕也不能把真相披露人前,唉,这一天恐怕是永远也不会来的!”

    丹反生料得不错,他回山之后,便因“谋害同门”的嫌疑而给逐出师门了。

    但他也有料错了的。他以为永远也不会来的这天终于来了。如今,这件案子己是水落石出,大白于天下了。不过是不是来得嫌迟了呢。

    她偷眼向丹丘生望去,只见丹丘生正在低着头,如有所思。只不知他是否也在想着和自己同样的心事?

    金逐流道:“丹丘兄,后来的事情,应该你来说了。你愿意把你这十八年来的难言之隐告诉我们。”

    丹丘生叹道:“恩师当年最不愿见到的事情已经发生,事既如斯,我说也无妨了。”他说了出来,众人方始知道,他的师父,当年是崆峒的掌门洞妙真人,为什么宁愿委屈爱徒,以致令他几乎沉冤莫白的原故。

    案发三个多月之后,“失踪”的丹丘生方始突然回来,一众同门,自是难免对他大起怀疑,群情汹涌。

    丹丘生为了顾全师门声誉,只好对同门的盘问不发一辞,只肯单独告诉师父。

    洞妙真人听了徒弟的禀告,许久许久都没说话,最后方始叹了口气,说道:“徒儿,为师的只怕委屈你了!”

    原来洞妙真人于公子私都有顾虑。

    在“公”的方面,第一、他害怕这件案的真相公开之后,崆峒派的声誉必将大受影响。倘若他的处置稍有不当,只怕还会引起失志反清的一班侠义道大兴问罪之师!

    如何处置才是“得当”呢,在别的不怕公开表示反清态度的门派或许比较简单,在崆峒派却是极难处置。因为崆峒派根本就没有这样一条处置叛徒的门规。

    崆峒派的传统是不问朝政,不介入外界的任何纷争,在清兵入关之后的一百多年,也是坚持既不反清,也不替清廷做事的人历代祖师,只是要求弟子专心学武,至于他们的私人交往,和反清的侠义道做朋友也好,和当官的做朋友也好,都是任由他们。正是因此,百多年来,崆峒派与两方都是相安无事。

    洞玄子和海兰察勾结,谋害了反清的关中大侠牟大侠,这件事依照崆峒派的门规,掌门人可以说他不对,也可以警告他以后不许帮清廷做事。但却不能说他是叛徒。而且丹丘生也曾在暗中替义军做事,严格依照门规,他也是要受斥责的。

    洞妙真人本身的态度是比较同情义军方面,他并不以丹丘生所作为非。但要根据本派传统来定是非,那又是另一回事了。而且他还有一层顾虑。

    这第二层顾虑是:假如他要为徒弟伸冤,就必须说明真相。然后行使掌门人的权力,违反传统,自定门规。处罚暗中替清廷作鹰爪的师弟洞玄子。

    这样做虽然未尝不可,因为掌门人有权创立门规。但这样做的话,也就等于表明了态度,在他领导下的崆峒派,今后将是反清的了!一旦表明态度,后果也是可以想象得到的。崆峒派势必要与清廷为敌,他给崆峒派带来的将是无穷无尽的风波,令到门下弟子永无宁日!

    这样做需要极大的勇气,洞妙真人可还没有这个勇气!

    这是把崆峒派的传统根本改变的做法,除了极大的勇气,还要有极大的魄刀。洞妙真人也没有这个魄力!

    洞妙真人于公子私都有顾虑,除了于“公”方面这两个顾虑之外,他也不忍令自己的师弟洞玄子身败名裂。

    这里面有个因由,原来他是曾奉师父的遗命,必须善待这个师弟,一生都照顾这个师弟的!

    他的师父玉鼎真人和洞玄子的父亲是最好的朋友,有一次他们碰上强敌围攻,洞玄子的父亲为了掩护玉鼎真人,以致重伤不治。玉鼎真人抚养故友的遗孤,自是难免过分溺爱。洞妙真人比洞玄子年长十几岁,他授任掌门之时,洞玄子尚未成丨人。是以玉鼎真人在临终之际把这个小弟子——郑重付托给他。

    洞妙真人把自己的顾虑,把自己的难言之隐,都和丹丘生说了之后,不觉流下泪来,说道:“你是我最疼爱的徒弟,我本是不该也不忍让你受到委屈的,但如今我却求你原谅我了!”

    请问丹丘生还能有什么话说,他只好跪了下来,含泪说道:“师父言重了。师门声誉要紧,一己荣辱算得什么。弟子一切愿听师父吩咐。”

    洞妙真人想了好一会儿,这才说出他的安排。

    洞妙真人说道:“洞玄、洞冥要我处你以‘谋害同门’之罪,我当然不能依从他们。但为了顾全大局,我只好含糊其辞,就说你是应负‘处事不当,照顾同门不周’的罪名吧,名义上你是被‘逐出门墙”但在我的心里还是永远把你当作我的最好的徒弟的!“

    丹丘生要被逐出师门,心中难过之极!但却还不能不反过来劝慰他的师父不要难过,说道:“师父,得你老人家这句话,弟子就算受再重的处罚也是心甘。但只怕众同门,可能还会认为师父判得不公,太过偏袒弟子了。”

    洞妙真人苦笑道:“我既不能说明真相,也唯有这样故作糊涂了。不错:这样糊涂的判决,门下弟子是会窃窃私议的。所以我打算在这件案子用我的糊涂办法‘了结’之后,我也要退位让贤了。我这样做别人会以为我是因‘管教不严’而负疚让贤,但你会明白,不错,我的确是内疚于心,但这是对你的负疚!”

    丹丘生道:“师父别这样说,我连累师父也受委屈,该负疚的还是我呢。但不知师父要把掌门之位让给谁人?”

    洞妙真人道:“你放心,我不会让给洞玄子和洞冥子的,我准备让给二师弟洞真子。他虽然才干平庸,但却比较忠厚,料想不致胡作非为。

    “我会告诉洞玄子,我已经知道他的秘密,我也会把本案的相约略告诉我准备让他接任掌门的洞真师弟。

    “我在生之前,料想他们不敢胡作非人,但我会告诫他们,在我死去之后,要是他们不遵遗命,有谁重犯洞玄子所犯过的错误的话,我会允许你把这件案于公诸天下的。我所说的‘他们’特别说别是包括洞冥子在内!”

    丹丘生心存忠厚,把师父针对洞冥子和批评洞真子的一些说话省略了去。但虽然省略了这些话,众人却已知道,原来现任的掌门人洞真子其实并非是完全不知本案真相的了。洞真子自己也感觉到这一点,暗自想道:“洞冥师弟这次定必自身难保,过去我一直受他挟持,如今可不能再受他连累了!”

    正当他踌躇未决,要不要立即把他已知的洞冥子的罪恶和盘托出之时,只听得丹丘生叹了口气,继续说道:“想不到在我的师父和洞玄师叔相继去世之后,今日我还是被逼要回到崆峒山来,说明此案真相,如今我要请掌门追究:重犯洞玄师叔的错误,和海兰察勾结的乃是何人?”

    洞冥子忽地冷冷说道:“丹丘生,你如今还未曾是掌门,待你做了掌门,再行自定门规吧!”按照崆峒派原有的门规,门下弟子是可以和官府中人做朋友的,“和海兰察勾结”这可不能算是一项罪名,既然不能算是罪名,“追究”也就无从谈起了。

    丹丘生怒道:“海兰察害了本派的玉虚长老。难道咱们不该追究?”

    洞冥子道:“这可就是两回事情了。玉虚长老是否海兰察害死,目前还不能断定,充其量只能说他是嫌疑最大的凶手,再退一步,即使证实了他确是暗算玉虚长老的凶手,那也只能找海兰察报仇,崆峒派的弟子即使有人与他往来,也非犯了什么门规。何况还未必真的有这个人呢。你要掌门追究什么和海兰察勾结的人,那不是有意株连,无风起浪么?虽然强辞夺理,但按照原有的门规,却也委实难以驳他。

    许久没有说话的洞真子忽地朗声说道:“你们不必争吵,我有话说!”神态严肃,看来他已是要重新执行掌门人的职权了。

    丹丘生道:“弟子遵命,请掌门示下。”洞冥子木然毫无表情,却不知他想什么。

    洞真子咳了一声,缓缓说道:“今日的同门大会,本是要决定两项大事,一是真相丹丘生应否予以‘清理门户’处分的案件,一是推选继任的掌门。如今丹丘生一案有关已白,他的罪嫌亦已洗清,理该让他重归本派,我这判决,众人有异议么?”

    崆峒派弟子十之八九鼓掌欢迎,没人表示反对。在这样情势底下,恨极丹丘生的洞冥子也不敢说话了。

    洞真子请众人静下来,继续说道:“既然没人反对,丹丘生重归本派,他是有权做继任的掌门人了。我在开始的时候,曾提议由洞冥师弟继任掌门,后来玉虚长老又提出了丹丘生作为继任人选,有没有人提出第三位人选。”

    过了约半柱香时刻,没人说话。洞真子道:“好,那么现在就请同门公决,决定继我之任的掌门人。我自愧德薄能鲜,有关本派应兴应革的大事情,要等待新任掌门选出之后,由他来处理了!”

    用意十分明显,他是要把责任推卸给后任掌门。

    可笑那一心想做掌门人的洞冥子,此时却是有如待决的死囚。尽管他力持镇定,留心的人还是可以觉察得到他那充满怨毒的神神。此时他正在心里想道:“你这老狐狸倒是狡猾,表面充当好人,其实分明是借丹丘生之手来杀我。”

    开始进行表决了,结果是众人都可以预料到的,也是洞冥子预料到的。

    洞真子叫众人腾出当中一块空地,朗声说道:“本门弟子,拥护洞冥子做继任掌门人的请站出来!”

    崆峒派的弟子谁也没有移动脚步,甚至连洞冥子的心腹弟子大石道人也变作了缩头乌龟。

    洞真子继续说道:“本门弟子,拥护丹丘生做继任掌门人的请站出来!”

    这一下可热闹了,洞真子话犹未了,崆峒派的弟子已争先恐后的站了出来,把那块空地都站满了。不好意思站出来的只有洞冥子门下,寥寥几个。

    洞真子吁了口气:说道:“丹丘师侄,恭喜你得同门拥戴,接任掌门。从现在起:你就是本派的掌门人了。”

    丹丘生道:“我得重列门墙,于愿已足。掌门大任,实不敢当。师叔,你的年纪还不算老,我希望你多做两年。”

    洞真子连忙摇手,说道:“这是一众同门的公决,怎么可以私将授受?”

    雷震子道:“丹丘生,你是众望所归,不必谦辞了!”

    丹丘生还想推让,牟丽珠忽地说道:“丹丘生,你不做掌门不打紧,难道你师父的仇,也不想报了?”

    丹丘生大吃一惊,说道:“你,你说什么?你是说我该为玉虚太师叔报仇吧?”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。

    牟丽珠道:“不,我不是说你的玉虚太师叔。我是说你的师父洞妙真人!玉虚子固然是死得不明不白,但你的师父也是一样!你知道你的师父是怎样死的吗?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台上台下无不惊愕!丹丘生失声叫道:“我的师父是怎么死的?”

    牟丽珠道:“是给人毒死的。”

    洞妙真人在把掌门之位让给师弟之后,不到两年便即身亡,当时他不过年近六旬,对一武功精纯的人来说,这个年纪死亡,纵然不能说是“短命”,也只能说是“中寿”。故此死讯传出,武林中人都是深为悼惜,觉得他的死未免来得突然了些,但也没人疑心他是死于非命。

    在他死前一个月,雷震子是曾经见过他的。那次他们还曾切磋武功,洞妙真人丝毫没有身体衰弱的迹象。此时雷震子听了牟丽珠的话,想起了和洞妙真人最后一面的情形,不由得半信半疑,连忙问道:“牟姑娘,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牟丽珠道:“我已经来过一次崆峒山了。那次来到崆峒山之时,恰好是洞妙真人被害之夕!”

    洞冥子冷笑道:“我们崆峒派弟子并非都是饭桶,牟姑娘你一个人就能潜入清虚观,这话未免令人难以置信!”

    牟丽珠道:“在我和丹丘生分手之后不久,我遇见了天下第一神偷快活张,他教给了我改容易貌之术以及腹语的功夫,我是扮作你们清虚观的一个小道士偷进去的。”众人曾见过她的这两样本领,刚才她混在崆峒派弟子堆中,用腹语数次发言,都没被人察觉。比较之下,当年她能潜入清虚观,那是毫不稀奇了。

    牟丽珠继续说道:“也并非没人发觉我,有两个人是已经看见了我而且知道我是冒充崆峒弟子的。一个是下毒的人,另一个则是想要制止那人下毒却没成功的人。”

    雷震子道:“那个制止下毒的人想必是崆峒派的了,他是谁?”牟丽珠想了一想,说道:“我希望最好还是他自已说出来!”

    但那个人却迟迟不见出来说话。

    丹丘生惊痛未己,喘着气问道:“请你先告诉我,那下毒的人是谁?”

    牟丽珠抬眼一看,忽地用手一指,说道:“这个人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。噫,她已经来了!”

    众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,只贝丁兆鸣和沧州老拳师赵一武正在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进场。

    金碧漪叫道:“爹爹,欺负女儿的正是这个妖妇!”原来丁兆鸣和赵一武得到牟丽珠的指点,到断魂岩下寻找,果然找到了受伤的辛七娘。

    牟丽珠缓缓说道:“下毒害死洞妙真人就是这个妖妇,那次请她来的人也就是这次请她来的人!”

    丹丘生道:“那人是谁?”

    牟丽珠道:“那人也是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!”

    旌犹未了,忽听得洞真子闷哼一声,接着是洞冥子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。原来他站在洞真子的后面,趁着众人都在注意刚被押进场中的辛七娘时,快如闪电的突然出手,一把抓着洞真子的后心。

    牟丽珠早已预防他会暗算丹丘生,但想不到他却是暗算他的掌门师兄。丹丘生又惊又怒,唰的拔出剑来,喝道:“洞冥子,你敢作乱犯上?快快放手!”

    洞冥子冷笑道:“谁叫你们逼得我无路可走?嘿嘿,丹丘生,你听着,你敢再踏上前一步,我马上就要洞真子的性命!掌门之位尚未正式举行交接大典,洞真子如今还是掌门。”你若不顾他的性命,你就要负上害死掌门的罪名!“

    投鼠忌器,丹丘生在他恫吓之下,双眼几乎要爆出火来,但却还是不能不停下脚步,把宝剑重又纳入鞘中。

    洞冥子把手掌按在洞真子的背心大?br />